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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………许 多 妹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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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人內容
阿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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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數 : 531
注冊日期 : 2009-11-21
來自 : 烟斗共和国

發表主題: ………许 多 妹………   周五 9月 16, 2011 2:08 pm

许多妹是郊区黄天荡的村姑,祖祖辈辈种藕植菱。早年丧夫,一个人抚养着三个孩子。

母亲认识许多妹并与她交往是在1961年买她的莲蓬开始的。

许多妹操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装满了硕大饱满的莲蓬。阳光透过茂密的法国梧桐,斑斑点点地洒在了鲜绿的莲蓬上,知了在枝头震鸣不停,马路上行人稀少。那年月,大都数人都饿着肚子,过着有气无力的日子。多愁善感的苏州人不再为蝉鸣联想,为幽巷抒情,只盼着能再找出些值钱的东西到玄妙观后面的黑市上换取食物。当许多妹沿着人行道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,遇到了我母亲。

“阿姨,买几支莲蓬吧,刚采的,一角钱两只。”许多妹轻声地说道。

“是你自家种的?”母亲问道。

“是的,早上刚采的,都半天了,一支也没有卖掉。你买几支吧,孩子还等着我回家给吃的呢。”许多妹哀求道。

“你有几个孩子呀?”母亲边挑选着莲蓬边继续问道。

“三个,最小的才四岁,老大八岁,都是男孩。”

“哦,等你回家?他们的爹爹呢?”

“去年走了,得肺痨死的。”

“哦,就买这几支吧。”母亲无意间问到了一个叫人心酸的问题,尴尬地赶紧拿了几支莲蓬付钱。

“七支莲蓬,就算三角钱吧。”许多妹说。

“你就收下这五角钱,不要找另了,以后有好点的藕和菱再卖给我一点。”母亲愧疚着刚才提出了一个勾人伤痛的问题,如是对许多妹说道。

“多谢阿姨了。”许多妹向母亲道别。

五岁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莲蓬。哥哥给我小心地把莲心一颗颗挤出,剥去绿皮,露出了乳白色莲子,尖上带点粉红色,我赶紧放入嘴里,只感到淡淡的苦涩,随即吐了出来。

“不好吃!”我大失所望地对哥哥说。

“芯都没去掉,当然会苦的。”哥哥拿起第二颗,把莲心掰开,取出了一条嫩绿色的芯后递给了我。

我吃过白糖莲心,也吃过八宝饭里的莲心,但都没有这鲜莲心好吃。水分不多,但脆脆的,淡淡的甜里夹杂着花香和青香。
哥哥将剔出来的芯给母亲沏茶清火。又将空莲蓬的杆插入盐水瓶的橡皮盖里,细细的水流沿着挤去莲心后留下的空洞从天而降,淋了我一身水,呵呵,原来这就是莲蓬头哦。

许多妹第一次进我家是在中秋节前夕,鸡斗米上市的时候。

一件细花蓝斑布斜襟衬衣,一块大花蓝斑布头巾,盖住了乌黑的发髻,黑布鞋里一双大脚。以至于我第一次看《沙家浜》时,称阿庆嫂为许多妹。

尽管许多妹说话压低着嗓音,但仍是洪亮,嗓子略粗带有散音,鹅蛋脸,五官端正,三十岁左右,性格开朗。

许多妹把鸡斗米装在洒了水的荷包里带来的,她的手指像染了一层黑色,说是这几天一直在剥鸡斗米。

许多妹一口一声“阿姨”地说什么也不肯收钱。母亲则称她“大妹子”,要她以后叫我母亲嫂子。母亲忙着找出了我们兄弟的一些旧衣服,在布包里装满一袋大米,又抓了一大把糖果,一定要许多妹收下。

从此,我们家多了一位“亲戚”——许多妹阿姨。

许多妹的藕,又大又嫩,去皮切片后,都是九个孔的,我学的第一句成语,估计就是那会儿学到的“藕断丝连”。

老藕是用来塞糯米,蒸熟后蘸棉白糖吃的。暗红、香糯、耐饥。

老藕晒干磨成粉后就成了爽滑香甜的藕粉了。我小时候生病,必吃此物,甚是喜爱。

许多妹每月都会步行近一个小时来我家坐坐,但从不在饭前来,她会捎带一些自家屋前房后种的蚕豆,养的鸡鸭,偶尔还有捉到的黄鳝和鳖。母亲说,这些荤腥,都是她家舍不得吃的东西,是不能白拿她的,于是就以给孩子们的压岁钱或者添置一些过冬的衣服为由,包些钱给她。

一连三个月没见许多妹来,家里人开始惦记她了。当许多妹再次出现时,方知她的幼子溺水身亡了。

许多妹红肿着双眼,给母亲叙述着她的过失。

“这叫我怎么对得起他死去的爹爹啊!”许多妹反复说着这句话。

那孩子是饿极了到池塘里挖芦根溺死的。那年刚满五岁。

“家里有什么困难就对我说,只要能办到,我一定会帮助你的。”母亲拉着许多妹的手,诚恳地说道。

“我知道,你们一家都是好人,一直在帮着我,可我拿什么来报答——”

“别这样说,你是我的大妹子,帮你也是应该的。孩子既然已经走了,别去多想了,要多想想另外两个孩子,多想想自己。困难是暂时的,总会过去的。”

母亲接着又问道:

“有一句话憋了很久没问你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为什么不改嫁?”

“孩子不能有后爹,会吃苦的,在乡下我见得多了。”许多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恐慌。

“唉!”母亲叹了口气。

记得许多妹最后一次来我家是在1969年。

我父亲去世后,被扫地出门搬到了小巷里的一间小屋子里。居委会派人来收拾东西,打包装箱,等着下放苏北的申请获批。一家人正一筹莫展地收拾着零碎杂物时,许多妹来了。

“嫂子,我都知道了,这可怎么好哇!”许多妹说完这话,呜呜地哭了起来,十分伤心。

“事到如今,只能听天由命的了。”母亲招呼许多妹在床沿坐下。

“嫂子,到我家去吧,别去苏北了,好吗?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吃的。”

“办不到的,等批下来就得走了,也就这两天的时间了。”母亲哀伤地接着说道:

“这一去难返回了,与你就此告别了。”母亲说完,从床底下拉出一只纸箱,取出了一把镶嵌象牙的桃木扁箕(密齿双面木梳)。

“这是我陪嫁带来的木梳,老货,给你留个纪念吧。”

许多妹依依不舍地走了。

我家下放苏北的申请没有获批,留在了苏州。

七十年代初,开挖黄天荡。工厂抽丁挖起了土方,为完成上级下达的指标而挥汗掘地。我派往工地装洋镐、铁铲、锄头的木柄,顺带着住在工具棚里看管工具。夜来人静,一盏马灯一本书地消磨时间,我想起了许多妹。

我们只知道许多妹是黄天荡周边的人,她没有留下详细地址。算起来,她也该是四十岁朝外的人了。

第二天,我四处向当地的老农打听许多妹,没料想,叫许多妹的人有不少,但没有一个符合我所说的条件。

2000年的一天黄昏,我漫步在里河新村集市,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,洪亮而又带着粗散得嗓音:“阿姨,买几支莲蓬吧。”

我循声看去,细花蓝斑布斜襟衬衣,大花蓝斑布头巾,鹅蛋脸。

这不是许多妹么?

尽管她已是一位满脸邹纹的老太,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
“许多妹阿姨,还认得我吗?”我走向前问道。

“你是?……啊哟,四官啊?”

“是啊,多年不见了。”

“几时从苏北回来的?”

“哦,结果没去苏北。”

“嫂子好吗?”

“早就去世了。”

“一个好人啊!”

正说着,城管来了,许多妹从竹篮子里抓出一大扎莲蓬递给我,只说了一句“我住在莲花新村”后就逃遁得无影无踪了。
我呆呆地捧着莲蓬站着。望着那硕大饱满的绿色莲蓬,想起了第一次吃莲心的情景,想起了三十岁时的许多妹,想起了母亲与她的每一段对话。我的心里是酸酸的,涩涩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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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度猴
公民
公民


文章數 : 66
注冊日期 : 2009-11-22
來自 : 烟斗共和国

發表主題: 回復: ………许 多 妹………   周六 9月 17, 2011 12:59 am

四阿哥的文章每次都让我有些酸涩,好文章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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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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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數 : 531
注冊日期 : 2009-11-21
來自 : 烟斗共和国

發表主題: 回復: ………许 多 妹………   周六 9月 17, 2011 11:43 am

谢谢大度猴。最近吃着鸡斗米,难免会想起许多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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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…许 多 妹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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